如来神掌小说 十四、片言见生机

2007-10-19
十四、片言见生机

从韩星那里，龙玄吟没有找到答案。
那一天过后，韩星遇到龙玄吟不再像以前那样喋喋不休，甚至不再纠缠着他，不再提起“要跟他学驱除身上灰尘的武功”那件事。
龙玄吟迷惑不解，直截了当的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韩星却总是撇开话题不肯回答。不过龙玄吟坚信一点——韩小子是绝对不会害我的。所以他问了几次之后就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两人又时常不约而同的到小山包上碰头，然后聊天、吃肉…于是，军营中的一切又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仿佛那场斗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龙大哥…吃肉。”
韩星这一天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似乎是生病了，又像是心里压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龙玄吟见他把整块肉都递给了自己却忘了撕下一小块来，觉得有些奇怪，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才发现他脸色不好，虽然白净，不过却是苍白、毫无血色的那种。
“韩小子…你？你也吃吧。”
食物是很宝贵的，尤其对于他们这些地位不高的人来说马肉就像是山珍海味一样。龙玄吟接过马肉后撕下一块来，轻轻的放在韩星手上，发现他居然呆立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肉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些家伙欺负你啦！上次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这帮家伙只收敛了几天，反倒越发猖狂了…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我绝不放过欺负我兄弟的人！”
当日督军的决定让几乎所有人大吃一惊。没有人会想到一向来高高在上的督军大人竟然会偏袒在军中毫无地位可言的前锋营。即使是轻骑军的人闹事在先，但后来前锋营的人反抗，将一百轻骑打得失去战斗力也被军法不容…不过，督军大人当日只是没有追究前锋营的过错，并没有说出任何要改变他们地位的话来，那些终日揣摩上意的将军们很快就自认为明白了督军的心意。
两不相帮，对前锋营和轻骑军都不再追究。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把前锋营变成了全军数万正规军将士的眼中钉！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军饷倒还无所谓，前锋营的将士们本来就没有军饷这回事，但是军粮被缩减、军械被克扣就关系到了整个前锋营的生死存亡——难道以后要让他们饿着肚子赤手空拳的去跟敌人拼命！？
本该是同属一个阵营的战友望向前锋营将士们的眼神中那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敌意才真的让人心寒。
“兄弟么…”
韩星心中一暖，顺手接过肉去，撕了一小片塞进嘴里，隐约想起些心事。不过当他嚼了几下吞下那片肉之后，突然笑了笑：“龙大哥，没有人欺负我…现在整座军营里面谁不知道我韩星是你‘凶佛’龙玄吟的兄弟？哪里还有人敢欺负我！…”
“嗯…”韩星似乎有些畏难，他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以前家境还算可以，无聊的时候学过一些兵法、谋略之类的东西。前段时间我向督军进言，提出的一些建议都被他采纳了，所以…”
“呵呵，不错嘛，韩小子，你真行啊！…”
乱世之中真正有时间读书做学问的人很少，军师、谋士更是稀有人才。龙玄吟没想到弱不禁风、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的韩小子居然很有学问，还涉猎兵法、谋略。知道这件事情后龙玄吟真心的替他高兴。只是他完全忽略了一个火头军士兵又怎么会有机会接近督军？那督军大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又怎么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听一个地位卑微的火头军士兵的进言？
“哼！龙大哥你不要打断我的话。啊！……”
第一次被龙玄吟夸奖韩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苍白的脸上也渗出淡淡的红晕。他假意发怒，趁机用拳头在龙玄吟头上恨敲几下，只是疼的却是自己的手。
揉着手，韩星打量了一下四周，低声说道：“连番大战都没有分出胜负。但我在督军那里探听到了一些消息，似乎…我们马上就要和敌人做最后决战了！”
龙玄吟停止吃肉的动作，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韩小子！你确定？这消息可靠！？”
龙玄吟所在军队隶属于后汉王国，是属于原来的后晋北平王、河东节度使，现在的十大国王刘知远的势力。这段时间跟他们战斗的乱军则服从号称后周王国的郭威的指挥。
两支军队战斗力在十国之内也排得上名次，正是名副其实的两虎相争。至于最后谁胜谁负就要看最后那边的战斗意志更加坚定，那边的战斗策略更加高明了。
韩星重重的点了点头，咬牙道：“龙大哥，一旦真的决战，前锋营肯定还是最先被派上战场却只能最后离开战场的炮灰军…你们的战斗力并不输给那些拿军饷的家伙，我跟督军大人提过了。督军大人也答应我…如果这次生死决战前锋营能拼死作战立下足够功劳，他将会正式下令将前锋营编进正式的军队…”
他越来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满脸通红、两眼放光，似乎已经看到龙玄吟带领前锋营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一代名将…
“这一战之后，我们将不再是炮灰军，不再被人瞧不起…”
“这一战，为了自由！…”
龙玄吟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小山谷中，他身边的人又不断的将他的话传播开来。虽然热血沸腾，五千前锋营将士却没一个人乱动，全都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站在他们中间的龙玄吟。
这里没有督战队，没有其它军队，只有前锋营五千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韩星说过那番话后没几天，督军大人就派人传达了军令，如果这次决战胜利，那么前锋营的奴隶兵将被全部赦免变成自由人。这对渴望自由的奴隶兵来说是个破天荒的好消息，这大概也是他们唯一能改变自己地位的机会了吧。
而且这次督军大人彻底放开手脚，提前让前锋营士兵们享受久违的自由。甚至提前拨下了军械，还没有派人监视，只派下任务来让他们自由发挥。回想起当时韩星为他们高兴，那激动的样子，龙玄吟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为了自由！——”
清楚了这次的任务后五千人齐齐低吼一声。杀气震天，似乎山谷中的气温也降到了冰点。
“龙大哥！”去打探前方路线的牛哥气喘吁吁的带着几名士兵跑了回来。顾不得擦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皮纸在龙玄吟面前打开。皮纸上面有十几个粗糙的线条、符号代表着附近的地势、双方的兵力部署。
当初跟龙玄吟一起被矮狗带下矿井的那几名奴隶铁匠已经只剩下牛哥一人了，而且他还失去了右眼，身上更是满布伤疤。凭借强壮的身体到今日为止，牛哥已击杀敌军近百人，其中重骑兵就有五人之多。这等军功如果他不是奴隶出身，当个一般的小军官甚至是偏将也绰绰有余了。然而前锋营中里的人军功再高也顶多是带一百名前锋营士兵的中队长，根本没机会脱下套在身上的枷锁。
“龙大哥请看！”牛哥指着那些线条，一一为龙玄吟解释隐藏在上面的情报：“监军大人透露的东西太少，也太含糊。我们几个刚才翻过前面那座山，远远看到敌方大军从营地里面冲出，但似乎还留有五千左右的人马。我们稍微一靠近就有骑兵从军营里面冲出来追杀我们。所以具体的人数和兵种根本没办法查探清楚…”
后周王国的那座军营经营已久。险峻的要塞背靠峭壁、两侧是湍急的河水，只有正面一条大路出入，简直是固若金汤。虽然只是土木结构，但要是有五千人守卫，即使用五万人急切之间也不可能把它攻下来。龙玄吟本来就知道这任务极难完成，要不然督军大人也不会立下这么大的赏格。后来考虑到这生死决战，敌我双方都是倾巢而出，前锋营只要拼死一搏也有成功的希望。
韩星为这件事劳心劳力，专门四处查探情报，给龙玄吟分析了敌方统帅自大狂妄的弱点，更断言对方不会太在意老巢的安危。但得知敌营中还有五千人马，若是强攻的话，前锋营的五千人恐怕连寨墙都爬不上去！看出龙玄吟左右为难，牛哥伸过头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龙大哥，不如…我们趁机脱身，也算是重获自由了…”
牛哥脾气倔犟，做事一向来很有毅力，此时也打了退堂鼓，可见他对完成这次任务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
龙玄吟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这次督军没有派督战队指挥并不代表他没有在附近安排眼线盯梢。前锋营不战而逃，凭这五千人就算成功逃离了这个战场，也无法逃出后汉王国。天下虽大，也将再无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韩小子在督军面前替我们说话，现在还呆在那里，我们前锋营一旦当了逃兵，他必然脱不了干系。”
“牛哥，富贵险中求！活在这乱世之中，我们不求富贵，但求重获自由之身，不做奴隶，做堂堂正正的人…”
河水潺潺，微风拂面，守卫后周军军营的士卒们顶着日头站岗被晒得昏昏欲睡，强撑着枪杆才能保持站岗的姿势。一个了望台上的哨兵突然发出警报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从寨墙上探出头一看，发现有数百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突然从附近的山林里钻出来，朝军营这边走过来。
这批人不超过三百，一个个缺胳膊少腿，身上穿着的也是破烂不堪的军服，显示了他们残兵败将的身份。只是这衣服的颜色却是代表后汉王国的黄色，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躲过附近的侦骑，然后从那个角落钻出来的？败兵们无视守军杀气腾腾的眼神，慢吞吞的走到离军营百多丈的地方，然后横七竖八的躺下。或哀嚎，或求救，或辱骂…不断向军营内的后周将士挑衅。
不多时，军营大门轰然打开，一队百人的轻骑兵冲了出来朝那些败兵杀过去。负责守营的将军还算谨慎，骑兵冲出去后军营大门又被关得紧紧的，然后守军都一边谨守岗位，一边看军营外骑兵们的表演。
一见骑兵杀出，那些败兵们便狼狈奔窜，朝出来的地方逃去。一小半幸运点的就钻进了山林中逃得性命，其余的近两百人则成为了骑兵铁蹄下的亡魂。
轻骑兵们嘻笑着斩下死者们的头颅整队回营。他们疑惑为什么这些人回来送死却根本不担心军营受到袭击。虽然大军出战，五千守军中有三千人是老弱病残，但另外两千却是如他们这样的精兵强将！
不料，死亡不能吓到那些专门来送死的败兵。轻骑兵们回营后不久又有近三百同样打扮的败兵们跑到了军营附近继续向守军挑衅。
这种行为让守军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又一队轻骑兵被派了出去。
又是一次屠杀。这次这些骑兵们没有很快的将他们杀死，反而利用速度优势不断的冲撞、驱赶，如同猫在戏弄老鼠一样。双方纠缠在一起，不知不觉之间，他们被茂密的林木遮挡住了身形，脱离的军营守军的视线。
不多时骑兵队又出现了。排着整齐的队伍，马鞍旁挂着斩获的头颅。为首的队长高声喊门，骂骂咧咧的叫道：“没想到，这群垃圾竟然还会反抗，害得老子差点跌下马去，真是晦气…”引得寨墙上和正在开门的士兵一齐发出哄笑。
骑兵队刚刚进入军营，那队长突然拍马前冲，高声叫道：“敌袭！——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娘的，还以为这家伙是个软蛋，没想到却是个不要命的！”
牛哥暗骂一声，又扔出短刀射杀了几名敌兵，顺手抽出长刀，大吼一声，朝蜂拥而至的守军杀过去。跟在他身后的九十八名“骑兵”早已做好准备，瞬间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夺取了军营大门的控制权。
喊杀声自远处响起，四千多潜伏着的前锋营士兵从山林间涌出，朝这边杀了过来。但是九十九名勇士还是无法对抗数千精锐敌军，他们只能用马尸、甚至自己的身体来抵挡敌人的刀枪箭雨，试图保住这座军营大门。
守军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在了大门这边，不料军营后方却突然同样杀声震天，营帐着火，并迅速蔓延了半座军营。原来龙玄吟不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夺取军营大门上。他亲自带了前锋营中身手最灵活的一百人顺着山藤从军营后的峭壁爬下。虽然活着下来的只有不到一半人，但这四十几人一齐大叫，然后放火扰乱敌人的注意力，产生的效果却是极佳。
虽然龙玄吟多番布局又突袭成功，但守将不是酒囊饭袋，双方兵力、素质上的差距在战斗中逐渐显现出来。
冲近大门的前锋营将士在寨墙上弓箭手的射击下死伤惨重，被压制得速度慢过乌龟。把守大门的九十九名勇士包括牛哥在内已只剩下四十多人，而且个个带伤、精疲力竭。经过初期的惊惶之后，守军反而逐渐镇定了下来，一面分出一些人去剿灭后面的少量敌人，一面排兵布阵要重新夺回大门的控制权。
眼看着这次进攻就要变成一场笑话，一支长枪闪电般穿越百丈距离将指挥战斗的守将钉在寨墙上。
“为将军大人报仇！…”守军士气一跌，随即高涨，显然这守将很得人心。
“杀！——”一声巨吼过后，龙玄吟如炼狱阎罗一般，从烈火中一步步走出，手中挥舞着两柄长刀，面无表情的将靠近的敌兵砍翻在地。他的身后是十几名伤痕累累的战友，那跟随龙玄吟的死士只剩这么多了。派去剿杀他们的守军已被他们拼死剿灭，如今没人救火，火势逐渐在整座军营蔓延开来。
“火烧过来了，杀出去啊，要不然我们死定了！…”
守军失去了指挥，终于在伤亡殆尽的时候失去了战斗的勇气，抛下几乎烧成火山般的军营逃之夭夭。短短的几个时辰，犹如过了几千年……
对后汉来说，战斗胜利了。对前锋营来说，这场战斗的胜利却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了自由而战的奴隶兵们几乎死绝，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龙玄吟依旧奇迹般活了下来,在熊熊燃烧着的军营外面将战死兄弟们的眼睛一一遮盖。当他看到身中数十刀、鲜血已经流尽的牛哥时，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仰天长啸！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战死的，还是活下来的，前锋营的兄弟们终于自由了！”龙玄吟只能用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
获胜的后汉王国军队驱赶着因后方失守而惊慌逃窜的后周败军杀到了这座军营旁边。意气风发的督军大人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片废墟对簇拥着他的将军们疯狂的叫道：“本督军只略施小计，五千渣滓，五千炮灰，竟然就帮我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夺下了这么重要的地方，太划算了！哈哈哈哈！……”
前锋营，依然是炮灰军。